易学如何长成(上):从周人的卜筮到秦汉的天地秩序
《周易》起初为什么是一部占筮之书,后来却能谈阴阳、政治、历史和人的进退?这篇从商周的卜筮传统出发,一直写到秦汉的大综合,记录易学与早期术数怎样在不同的时代问题中逐渐汇流。
为什么开始追这条线
2025 年 7 月读完《易经杂说》时,我第一次比较认真地把阴阳、八卦、六十四卦和“变易、不易、简易”放在一起理解。那篇笔记更多是在搭一个入门骨架,让自己先看懂《易经》经常出现的基本结构。
到了 9 月,又读了《马伯庸笑翻中国简史》。书里讲邹衍的五德终始,讲秦汉怎样认领水德、土德、火德,也讲历代王朝怎样借颜色、历法、祥瑞和正统解释自己的胜利。
两本书碰在一起以后,我冒出了一个很难放下的问题:
《周易》本来是一套占筮文本,阴阳、五行、天干地支、王朝德运、义理和各种术数,后来为什么都能与“易”发生关系?这些东西究竟是从一开始就存在,还是一代代加进去的?
接下来的两个月,我一直在翻易学史、思想史和一些术数史材料。查得越多,越觉得“《易经》自古以来无所不包”这句话虽然省事,却会遮住真正有意思的过程。
《周易》不是在某一天完成以后,两千多年原封不动地传下来。经文相对稳定以后,解释它的问题、方法和知识背景仍在变化。每个时代都从中看见自己关心的东西,又把自己的东西带回《易》中。
所以,我把这次学习分成上下两篇来记录。
- 上篇从商周的卜筮传统写到秦汉,重点看《周易》怎样从筮书走向经典,阴阳、五行、历法和政治秩序又怎样在汉代汇流;
- 下篇从魏晋写到清代与现代,继续看义理易、图书易、考据易的发展,以及六爻、命理、紫微斗数等术数怎样逐渐形成自己的体系。
这两篇不分析六十四卦的卦辞,也不教人起卦、排盘和断事。我更想回答的是:这些知识是什么,什么时候出现,为什么会在那个时代出现。
先把几个容易混在一起的概念分开
研究这段历史,最先遇到的问题就是许多名称经常被混用。
| 名称 | 这两篇文章中的用法 |
|---|---|
| 《周易》 | 以六十四卦、卦辞和爻辞为核心的古代文本,后来又与《易传》合在一起流传 |
| 《易经》 | 《周易》成为儒家经典以后的常用称呼,通常包含“经”与“传” |
| 易学 | 历代围绕《周易》形成的解释、哲学、象数、经学和实践传统 |
| 象数 | 用卦象、爻位、数字、方位、时序等关系解释《易》的一类方法 |
| 义理 | 借卦爻讨论变化规律、德性、政治、人事和处世原则的一类方法 |
| 术数 | 通过天象、历法、干支、五行、式盘、占筮、相术等推求吉凶的众多传统技术 |
它们有交集,却不是同一个圆。
《周易》本来就与占筮有关,因此易学从未彻底离开术数。但古代术数远不止《周易》一家,星占、历日、占梦、相宅、相人都可以在自己的路径上发展。后来许多术数借用了阴阳五行和干支,也不意味着它们全是从六十四卦直接推演出来的。
这一区分很重要。否则只要看到阴阳、五行或天干地支,就很容易把来源一股脑推给伏羲、文王或《周易》,最后得到一条整齐却并不真实的历史线。
商周以前:先有“问神”,再有我们熟悉的《周易》
在《周易》形成以前,占卜已经长期存在。
商代甲骨文留下了大量龟卜记录。战争能不能获胜、雨什么时候来、田猎是否顺利、王的疾病能不能痊愈,都可以先灼烧龟甲或兽骨,再根据裂纹判断吉凶。它不是普通人的闲暇游戏,而是王室决策、祭祀秩序和书写活动的一部分。
周人继续使用龟卜,也发展出以蓍草或筹策取数的筮法。“卜”与“筮”曾经并行,并不是周人突然抛弃龟甲、整齐地换成蓍草。只是与一次性的裂纹相比,数的奇偶更容易组合成可以反复记录和比较的爻画,八卦、重卦以及卦爻辞也就有了逐渐积累的条件。
我以前容易把六十四卦理解成某位圣人一次设计完成的封闭系统。继续看出土材料后,这种想象很难维持。今天常见的传说把八卦归于伏羲、卦辞归于文王、爻辞归于周公、《十翼》归于孔子,它表达的是古人对经典权威的理解,并不能直接当作现代意义上的作者履历。
比较稳妥的看法是:《周易》经文以西周历史和占筮经验为重要背景,经过了积累、编纂与传承。它既保存古老筮辞,也留下周人对战争、婚姻、祭祀、迁徙和政治风险的经验。
北京师范大学中国易学文化研究院的相关研究把经文形成下限大致放在殷周之际,并强调其中既有浓厚的占筮色彩,也包含上古传说和历史因素。今天能看到的战国楚竹书、马王堆帛书和阜阳汉简《周易》,在文字与卦序上也并不完全相同。这说明早期《周易》曾有不同传本,而不是从起点开始就只有今天这一种固定面貌。北京师范大学中国易学文化研究院:早期《周易》与出土易类文献
西周的关键变化:把不确定压缩成可以讨论的局势
如果只把《周易》看作“古人算得准不准”,很容易错过它在表达方式上的变化。
龟甲裂纹具有很强的现场性,某次占问结束,裂纹与当时的祭祀语境紧密相连。卦爻系统则把一次事件转换成了相对稳定的符号:哪一卦、哪一爻、处在什么位置、结果如何。后来的人可以重新引用、比较并解释这些记录。
这相当于把混乱现实压缩成一组有限结构。
它当然仍是占筮,却已经不只是对神秘征兆的被动等待。面对同一卦象,占者还要结合事情、身份、时机和处境进行判断。卦辞和爻辞提供的是一套可供解释的语言,不是一张按下按钮便自动吐出答案的机器。
周人所处的历史环境也影响了这种语言。周取代商以后,需要解释天命为什么会转移,也需要反复提醒统治者:已经得到的命并非永远不会失去。盛衰、进退、得位、失位、悔吝与无咎,既可以用于一次具体占问,也很容易延伸到政治经验。
这大概是《周易》后来能够被哲学化的重要原因。它的基本单位虽然来自占筮,但它讨论的从来不是一个静止结果,而是一个位置怎样在变化中走向下一步。
春秋时期:卦不是答案,解释卦的人开始走到前面
到了春秋,《左传》《国语》保存了不少占筮故事。诸侯出兵、婚姻、继位和外交时可能问卦,但最终判断往往不是只念一句卦辞。
占者会联系两个卦之间的变化、爻位、人物身份、礼制和现实形势。有时同一结果可以出现不同意见,有时事情后来并未按照表面的“吉”发展。卦象给出一个解释入口,能否理解局势仍取决于人。
这一步对易学非常关键。
当解释者必须说明“为什么”,占筮就会不断吸收当时已有的政治伦理与生活经验。判断一个行动是否合礼、是否得众、是否处在合适位置,逐渐比机械地寻找吉字或凶字更重要。
也就是说,《周易》仍在占,但人们已经开始借它讨论怎样行动才合理。
战国:三条原本不同的线开始靠近
战国是第一个真正的大转折。
旧有礼制松动,诸侯竞争加剧,各家都在尝试解释世界为什么有秩序、国家怎样治理、人应当怎样行动。这个环境推动了三条知识线逐渐靠近:
《易传》让筮书开始能够谈天地与人生
我们今天读《易经》,经常会读到“一阴一阳之谓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一类哲学意味很强的话。但这些话主要属于后来形成的《易传》,不是每一句都来自较早的卦爻辞。
传统把《彖传》《象传》《系辞传》《文言传》《说卦传》《序卦传》《杂卦传》合称《易传》。其中《彖传》《象传》《系辞传》各分上下篇,加上其余四篇,共计十篇,因此又称“十翼”。现代研究通常把这些传文看作战国至秦汉间逐步形成的多层文本,而不是孔子一人一次写成。
《易传》的工作,是把六十四卦背后的符号关系提升为一套天地变化与人事行动的语言:刚柔、阴阳、时位、感应、生生,都不再只服务于一次吉凶判断。占筮文本由此拥有了哲学经典的入口。
这种变化并不等于后人凭空曲解。《周易》原本就在处理局势变化,《易传》只是把其中可以普遍化的部分提炼出来,又加入战国时代对天道、人性和秩序的新思考。
阴阳与五行,不是一开始就捆在一起
今天说起“阴阳五行”,四个字已经像一个固定词组。但阴阳和五行各有早期来源,融合也经历了很长过程。
阴阳原先可以描述向阳背阴、寒暖、明暗等相对状态,后来被提升为解释万物变化的两类力量。五行中的水、火、木、金、土,也经历了从具体材料、政事分类到宇宙秩序的扩展。
值得注意的是,《易传》大量谈阴阳,却没有直接建立后来成熟的五行体系。因此,不能因为汉代以后“易”与五行关系密切,就反过来说五行完整地藏在最早的《周易》中。
邹衍把自然循环改造成历史循环
战国后期,阴阳家邹衍把五行关系引入王朝更替,形成五德终始说。
五行不再只是描述季节、材料或方位,也成为解释历史的模型:一个王朝对应一种德运,德衰以后由另一德接替。颜色、正朔、礼制和政治合法性,都可以被放进这套循环。
它出现得并不偶然。战国兼并越来越激烈,旧的天下秩序正在崩解,新的统一又尚未完成。谁能够解释“为什么某个政权应该取代另一个政权”,谁就不只是在描述胜负,也是在替未来设计合法性。
所以,五德终始与易学确实在讨论相近的问题:变化有没有规律,新旧怎样交替。但它不是《周易》的某个隐藏章节,而是一套在战国思想竞争中形成的历史观。两者真正紧密汇流,还要等到秦汉。
秦:五德第一次成为大一统王朝的公开语言
秦完成统一以后,需要的不只是统一文字、度量衡和郡县制度,还要说明这个前所未有的新政权在天道中处于什么位置。
秦采用五德终始的语言,认领水德。水对应黑色与冬季,又可以解释秦为何取代周。于是抽象的五行循环进入了服色、历法和国家礼制,成为帝国自我说明的一部分。
这正是我从《马伯庸笑翻中国简史》中追出来的线索:五德不是在战场上帮助秦获胜的力量,却能在胜利以后把现实结果写成宇宙秩序。
秦代焚书时,医药、卜筮、种树一类书籍被列为例外。后世常用这一点解释《易》为什么没有像其他儒家文献那样受到同等程度的破坏。这里也能看出《周易》当时身份的两面:它正在成为讨论天道与政治的经典,同时仍然被视为可以实际使用的卜筮之书。
汉代:易学、政治和术数真正汇成一个大系统
如果说战国让几条线开始靠近,那么汉代做的就是大规模连接。
统一帝国需要统一历法、礼制和政治语言。汉初又必须回答一个尴尬问题:秦究竟算不算正统,汉继承的是谁,自己应当属于哪一种德?这些争论使阴阳五行不再只是自然哲学,也直接进入国家制度和历史叙述。
与此同时,《周易》被纳入经学体系。它不再只是众多占筮文本之一,而成为士人解释天道、人事和政治得失的重要经典。
天人感应为什么在汉代如此重要
汉代思想喜欢把天地、四时、身体、家庭和国家放在相互对应的整体中。政治失序可能通过灾害或异常天象表现,君主修德又可能使天地恢复和谐。
今天看,这种因果关系没有现代科学依据。但放回汉代政治环境,它还有另一层作用:在皇权不断扩大的情况下,经师可以借“天”评价现实政治。灾异不仅制造恐惧,也可以成为劝谏皇帝、要求改政的一种语言。
当然,一套本来想约束权力的理论,也可能被权力反过来利用。东汉灾异记录真实影响过三公任免和朝廷斗争,并不总是按照“天意警告失德君主”的理想方式运行。北京大学相关研究:灾异、天人感应与东汉政治权力
这让我更能理解汉易为什么如此重视天象、时令和灾变。那不只是经师喜欢复杂对应,而是他们相信宇宙与政治本来就在同一张网中。
孟喜、京房把六十四卦接入时间系统
西汉孟喜的卦气说,把卦与一年四时、节气和阴阳消长联系起来。六十四卦不再只表示某个临时局势,也可以参与描述一年之中“气”如何运行。
京房又把这条路向前推进。他的易学把八宫、干支、五行、六亲和灾异等关系组织进卦爻系统,试图让六十四卦与时间、社会关系和政治事件形成更细密的对应。
这正是后世纳甲筮法和六爻术的重要历史资源,但还不能把今天六爻预测的全部规则都直接算到京房名下。现有研究认为,京房筮法已经形成以易卦为形式、以五行为运行准则、以干支为媒介的结构;后世又经过宋元发展和明清定型,才成为今天熟悉的纳甲体系。《周易筮占研究》论文摘要
从这里开始,“读经”和“运算”之间出现了一条越来越清楚的分岔:
- 一条路继续解释卦辞、爻辞,讨论经典义理;
- 一条路把卦看成可以装载干支、五行和时间信息的结构,发展出更复杂的占断技术。
两条路都叫易学,也会不断互相借用,但它们提出的问题已经不同。
《汉书·艺文志》让我们看到:术数从来不只有《周易》
《汉书·艺文志·数术略》把当时术数分成六类:天文、历谱、五行、蓍龟、杂占、形法。
| 类别 | 大致内容 |
|---|---|
| 天文 | 观察日月星辰,也包含星象占候 |
| 历谱 | 历法、节气、时序和相关计算 |
| 五行 | 时日选择以及阴阳五行关系 |
| 蓍龟 | 蓍草筮占和龟卜 |
| 杂占 | 占梦、征兆以及其他杂占 |
| 形法 | 相人、相地、相宅墓等 |
这个目录帮我纠正了一个很深的误解:古人眼里的术数,既包含我们今天归入天文、历法的知识,也包含占星、选择、占梦和相术。在他们的世界观里,这些领域都可能帮助人理解天时与人事,边界不像今天这样明确。
山东大学关于简帛数术的介绍指出,早期天文历算与占星并未完全分开;《汉书》六类术数背后还有大量日书、式盘和出土文献。山东大学:出土简帛书籍分类述略·数术略
马王堆汉墓尤其直观。同一批简帛中既有《周易经传》,也有《五星占》《天文气象杂占》《阴阳五行》《刑德》《导引图》和医药养生材料。这并不证明它们都源于《周易》,反而说明汉初知识世界本来就是多条传统并存、彼此借用的。北京大学哲学系图书馆:长沙马王堆汉墓简帛集成
汉代不是易学的终点,而是第一次“大装配”
写到这里,我终于能比较准确地理解自己最初的感觉。
战国到秦汉,确实是易学发展的一个关键阶段。阴阳、五行、历史观、历法、灾异和政治秩序在这时逐渐结合,孟喜、京房又进一步把卦象接入节气、干支与社会关系。
但这不是说《周易》到汉代终于补齐了缺失模块,成为一个从此不再变化的完整系统。
更像是第一次大规模装配:
- 周人的卦爻与筮辞提供了基本符号和文本;
- 《易传》提供了阴阳、天道、时位和德性的哲学语言;
- 阴阳家与五行说提供了自然、历史和王朝循环的对应框架;
- 帝国政治把历法、礼制、灾异和正统纳入现实制度;
- 孟喜、京房等人又把时间、干支和五行嵌入卦象。
这些东西在汉代相遇以后,《易》才显得越来越像一个可以解释天地、人事与政治的大系统。
可系统越大,也越容易繁密。卦象与季节对应,爻位与干支对应,天象又与政治得失对应,解释规则不断增加。等到汉帝国崩解,下一代学者自然会追问:理解《易》,真的需要背负这么多对应关系吗?
魏晋王弼给出的答案,会把易学推向另一条路。这也是下篇的起点。
这一阶段留给我的认识
以前看到“易学不断发展”,我会下意识地问:哪一代加得最正确?现在更愿意先问:他们为什么需要这样解释?
周人面对的是占问与天命,战国诸子面对的是秩序解体,秦汉面对的是大一统国家的合法性和治理。阴阳、五行、灾异与干支进入易学,并不只是知识自然增加,也因为时代提出了新的问题。
同样,术数的形成也不是把一套秘密从远古完整传下来。它们会吸收历法进步、书写方式、政治制度和民间实践,旧规则失传,新规则又被编入。今天看到的完整,常常只是某个较晚阶段整理完成的完整。
所以我暂时把上篇的结论写成一句话:
《周易》的经文提供了一套观察变化的古老语言,而“易学”是历代不断用自己的知识和问题重读这套语言的历史。